从年初大模型DeepSeek和人形机器人引发的科技浪潮，到年中持续数月、反复拉锯的关税冲突，再到下半年股市的一路飞升，过去的2025年，中国经济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年。回顾这一年，中国经济出现了哪些亮点？内外部还面临哪些挑战？在接下来的“十五五”周期里，政策应该如何发力？

本刊在2026年1月上旬专访了国际知名投行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邢自强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学系，获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他带领的研究团队多次被权威机构评选为最佳宏观研究团队。在2025年中美关税冲突期间，邢自强提出两个“三零”倡议，引发市场讨论。其中第一个“三零”建议是到2030年，中国将对美国以外的地区的关税降至零，将外商直接投资和民营企业的市场准入限制降到零（除了个别战略敏感行业），并逐步将国内的地方产业补贴降到零。第二个“三零”建议是支持内需消费提振，即到2030年，实现国内消费比当前水平增加30%，从而达到10万亿美元的量级，其中重要的一条路径就是社保体系的改革。邢自强告诉本刊，这些办法不只是应对关税冲突的临时性举措，而且是应对内外部不确定性风险的长久之计。

国际知名投行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

对于中国经济过去几年的发展，他常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分析——“星辰大海”（科技创新）和“柴米油盐”（民生消费）。“星辰大海”已经成为中国经济中突出的亮点、燃点，但“柴米油盐”依然面临需求不足、通缩循环的顽疾。在邢自强看来，中国经济仅靠科技创新无法彻底走出困境，在民生消费层面还需要做更大的投入和更深层的改革。

三联生活周刊：过去的2025年，中国经济经历了很多波折，也出现不少新的亮点。你怎么评价这一年中国经济的表现？展望2026年，中国经济的发展主线有哪些？

邢自强：2026年，对中国经济来说是处于打破通缩的探索之年。探索的意思，就是要完全走出通缩可能还没有那么容易。这个总体判断的依据之一，是中国房地产市场现在还处于调整之中，如果任由市场本身去出清，考虑到巨量库存等因素，可能还需要至少一到两年的时间。当然，如果有进一步的政策，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知道这几年中国经济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内需不足，主要靠出口拉动。2026年，中国的出口相对还是比较强，但很难重现2025年的这种强势了——2025年是因为有关税冲突这个特殊因素，不少企业抢出口，所以我们判断2026年出口会有适度的回落，这也属于正常的退坡。内需当中，最重要的一块是消费。正因为通缩循环还没有被打破，企业的产品和服务卖不上价，也不太敢多聘人、多投资，所以2026年，从收入和就业的角度带动消费大幅反弹也较为困难。当然，政策也在刺激消费。2025年国家已经推出了一些补贴政策，比如国补、以旧换新等，今年还会延续，不过如果以同等的规模延续，那么同比来计算的话，政策刺激效应就不如去年了。

《购物车》剧照

总的来讲，中国经济接下来外需可能有一定的退坡，内需方面，由于房地产还在调整当中，通缩循环对消费和就业的影响还在演化，刺激政策的规模似乎也没有进一步的增加，所以今年还是处于打破通缩的探索之年。

不过，中国经济肯定不是一潭死水。和2024年9月之前相比，中国经济最大的改善之处就在于“星辰大海”（科技创新）的活力回来了。在新一阶段的科技革命里，跟AI（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下一代电池技术和智能驾驶技术有关的领域，中国都是很有活力的。再叠加这个过程中，资本市场也出现日益活跃的迹象，IPO逐步恢复，等等，企业的信心和科学创新的活力也有大幅度回升，新质生产力对经济的贡献也有一些苗头体现出来。

我经常用到的一句话，就是中国经济尽管“柴米油盐”还有待改善，但是“星辰大海”已经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尽管仅仅靠这个亮点，还没有办法完全弥补传统经济下滑对生活和就业的影响，但至少跟2024年9月之前相比，大家现在深刻意识到在下一阶段的科技革命中，中国是不可或缺的，中国企业顽强的竞争力重新在全世界得到认知、认可。

2025年4月23日，观众在上海国际汽车工业展览会上观看智能产品

三联生活周刊：这两年，很多人对房地产的话题已经感到疲倦，但你一直还是比较强调房地产的作用，也提出了很多具体的政策举措，比如收库存、保主体、按揭贴息。房地产从2021年进入下行通道已经有好几年了，到现在，风险释放得怎么样了？政策上还有哪些空间？

邢自强：房地产的调整到底是已经接近尾声，还是还有很长的时间，一个是要看国际规律，一个是要看中国国情。

国际规律方面，我们可以把历史上经历过房地产大起和大落的经济体都梳理一遍，做成一张图表来进行纵向和横向的比较。这样你会发现，以美国、欧洲为代表的经济体，比如美国、爱尔兰、西班牙这些国家，通常是在下跌的第七年左右房地产摆脱下跌周期，开始企稳。这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规律。中国房地产从2021年开始下跌，现在是第五年，如果按照国际规律，我们的房地产下跌离尾声不是很远了，可能还需要一到两年。

但我们也要看中国自己的国情。这个大家一般是怎么算的呢？一方面是看库存，中国的房地产毕竟在2016年到2020年之间属于过度发展，供给比较多，现在还在消化这些已有的库存。我们测算了一下，在大中城市，房地产的库存还需要两年多时间才能消化掉，这比正常库存水平的消化周期要多出来一年多。也就是说，假设未来一段时间中国房地产行业不再建设新房，只消化已有库存，可能也要到一年半以后，房地产库存的周期才能转为正常。

2025年8月9日，北京一售楼处，市民正在观看楼盘沙盘模型

当然，还有学者和智库是根据租金回报率与按揭利率的比例来计算的。我们也可以参照世界其他一些地方或城市的经验，譬如香港最近的楼价开始企稳，就是建立在过去两三年香港提振楼市的一系列政策基础之上的，其中就包括取消“辣招”。“辣招”是香港特区政府为抑制房价过热和打击投机行为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主要手段是征收额外印花税以大幅提高交易成本。从2023年开始，“辣招”逐渐取消后，大家都可以去买房了，外地人买房受到的限制也少了。其次，2023〜2024年赶上美联储降息，香港的联系汇率制度使得香港的利率也下调了100多个基点。所以大家发现，香港的租金回报率和按揭利率逐渐打平了。也就是说，如果从金融资产的属性来看待房地产，你买房的积极性就会提升——因为你每个月支付的按揭成本可能比租金还要少。所以租金回报率何时高于按揭利率，也是一个非常重要、可供参考的指标。

《蛮好的人生》剧照

反观内地，现在绝大部分城市的租金回报率也就2%，甚至连2%都不到，而按揭利率普遍还是3%以上。这也显示房地产的调整可能还没有到位。我们要是想帮助房地产调整到位得更快一点，有一种方式，也是海外很多国家的经验，就是大幅降息。大幅降息，就意味着按揭利率下降得更快，也就能使得租金回报和按揭成本更快打平。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国情，那就是要考虑大幅度降息是否会影响到金融体系的稳定。因为银行很大程度上是靠息差赚钱，如果降得太猛，比如按揭利率再降100个基点或者150个基点，银行的利差利润就难以保持，从而可能影响到银行的稳健性。从这个角度出发，降息的空间可能没那么大。

不管是比较租金回报率和按揭利率，还是中国大中城市现有库存的消化和正常库存的消化周期，都显示中国房地产可能还需要一两年才能过渡到稳定阶段。但是我刚才一开场也提到，一个潜在的改变因素就是更大力度的政策。比如对于现有库存，其实可以选择一些人口净流入的大中城市进行收储，把库存房源改造为保障性住房或商品房以加速消化；还有租金回报和按揭成本的关系，也可以通过贴按揭等方式来加快调整。如果类似的政策能够更大力度地推出，也许房地产就不需要再继续调整一两年以上，可以更快企稳。

三联生活周刊：房地产的企稳对当前中国经济的意义是什么？

邢自强：房地产在各国都是宏观经济的主要行业之一，哪怕是像日本经历了十几二十年的房地产市场的调整，直到今天，房地产投资依然占到日本每年GDP的6%〜7%左右。就中国来讲，如果房地产继续下行，首先，它联动的上下游，比如建筑行业、零售行业、家装行业都会受到影响，相关行业的就业也会萎缩；其次，房地产在我们居民财富配置结构中占比较高，房地产下行会造成财富缩水的效应，使得老百姓不太敢消费。所以过去几年，我们在先进制造业和科技创新方面有很多亮点，但是光靠这些亮点，还很难去弥补房地产下行带来的影响。从这几个角度看，房地产要止跌回稳，是提振中国消费的一个重要前提。

2024年2月29日，香港市民在房地产中介外查看楼市信息

三联生活周刊：回顾过去一年中国股市的重振，“9·24”是最重要的节点。2024年9月24日，中国央行联合金融监管机构推出了一系列支持资本市场和房地产市场的重大政策组合拳，市场称之为“9·24”政策，这个过程也展现了中国在宏观调控方面的能力。你认为“9·24”政策给中国经济带来了哪些影响？

邢自强：我觉得“9·24”政策的意义是巨大的。我经常总结，它带来“政策活了，企业活了，资金活了”。“9·24”之前，中国经济从2023年开始已经经历了一年多的通缩循环，从企业到个人对经济的体感温度都比较低，同时感觉到政策力度不够，担心决策层对通缩循环危害的认识跟普通的企业和老百姓不一样。我觉得“9·24”有力地缓解了大家在这方面的担心。它显示出决策层是高度重视打破通缩的，而且开启了一系列打破过往思维定式的新政来探索治理通缩问题。

比如货币政策、提振股市的政策、房地产的放松政策，再比如财政方面加大对消费的刺激政策——这些都是“政策活了”的体现。“政策活了”，也有一点回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意味。因为过去五六年，中国存在一部分市场主体总是担心到了新时代，是不是安全大于发展了。如果安全大于发展，作为企业和投资者，该怎么寻找发展的边界？“9·24”则表明，决策层仍然高度重视发展，现在“十五五”规划的建议稿也强调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就证明哪怕是在新时代，大家讲安全和发展并重，但还是有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边界，“发展是硬道理”这句话还是很重要。这也给很多企业和投资人提供了一颗定心丸。

《安家》剧照

由于政策活了，所以企业也活了。事实上，中国企业家一直都没有“躺平”，哪怕从2021年开始，由于房地产的下行、全球地缘政治的变化以及中美关系的博弈，在经济严冬当中，很多企业家也是在继续“练内功”。我们经常说的“卷”，也代表了企业家坚韧不拔的拼搏精神——他们一直在创新，要把产业链的竞争力搞上去。到“9·24”之后，很多企业更勇于表达这一点。而且经过这五年的积累，我们在产业升级和科学创新方面有好消息陆续释放出来，比如前面提到的AI、人形机器人、智能汽车还有下一代电池技术的崛起，还比如生物制药行业在全球的开疆拓土，这些都是从“9·24”新政到2025年陆续释放的，反映了中国企业厚积薄发的竞争力。

由于政策活了，企业活了，资金自然也一下活了。中国经济前几年出现了普遍的资产荒，大家在通缩的状态之下没有地方可投资，老百姓的钱只能放在定期存款里。“9·24”以来，大家开始发现市场有可投资的亮点、燃点。老百姓的资金逐渐从定期存款中转移出来，去投一些多元化的理财产品。以保险、银行、资管为代表的大类资产配置者，也不像过去那样一窝蜂地追捧债券，而是逐步增加了对包括股票在内的风险资产的配置。外资也一改从2021年到2024年一直流出的迹象，从“9·24”之后到现在一直在流入中国。这些都显示出资金活了的迹象。

在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工程师正在对样机进行调试（蔡小川 摄）

三联生活周刊：你提到外资的回流，目前回流的情况如何？从过去一两年来看，全球资本对中国市场的看法和定位发生了什么变化？

邢自强：几年前，大家确实听到一些声音说中国是不可投资的（uninvestable），现在基本已经没有这种声音了。很显然，中国已经证明了自己是值得投资并且可以投资的一块热土。由于刚才提到的“政策活了，企业活了，资金活了”，大家也意识到中国在下一阶段的产业革命和科技竞争中有当仁不让的重要地位。所以不管是外资还是外企，觉得在中国布局也是理所应当的。比如在人工智能领域，现在可以说中美是全世界唯二两个拥有完整生态链和创新体系的国家。当然，这里面中美各有千秋。美国现在是以天文数字的规模在拼算力，看谁先能达到AGI（通用人工智能）。中国这边更在乎的是应用场景，所以有很多轻量的，但是便宜、够用的开源模型正在进入万千企业。但不管怎么样，中美都是下一阶段AI革命的全球领导者。我觉得外国投资者经历了这些对中国产业竞争力、科技创新能力的再认知之后，没有人再说中国是不可投资的。

当然，现在外资真金白银回来的资金在量级上还比较小，就是大家常说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整个回流的过程也是比较渐进、温和的。那也是因为中国尽管在科技创新方面有了亮点、燃点，但社会消费民生还是处于调整之中，房地产也处于较深度的调整之中，广谱意义上的经济复苏以及企业盈利的改善还有待观察。

三联生活周刊：在全球投资市场，近两年黄金价格的一路走高让人不得不关注。在投资研究中，黄金这个品种有什么不一样的属性？金价的不断上涨与哪些因素相关联？从中可以解读出哪些宏观经济信号？

邢自强：我们的全球贵金属研究团队这两年也对黄金的配置价值做了很多份研究，里面重点提到几个因素：一个是在新的全球地缘政治格局下，各国中央银行和主权基金越来越觉得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只去配置传统意义上的资产，比如美国国债和各国的主权债，而要更多地考虑包括黄金在内的资产。从数字上也可以看到，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的中央银行和主权基金都在增配黄金，这背后是一种通过多元化配置资产减少风险的战略考量。

《四喜》剧照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普通老百姓和财富管理的角度来观察。大家现在都注意到，全球各国主权债务都处于高企状态，尤其是美国，财政赤字居高不下。2025年7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了一项标志性财税法案，即“大而美”法案，试图通过大规模减税和调整政府支出来刺激经济。这个法案通过之后，美国更没有任何削减财政赤字的迹象。现在业内有句话叫“树也不能长到天上”，大家都担心，如果每个国家，特别是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都是政府债务高企，最后会不会使得以美元为代表的整个法币（法定货币）体系面临“Debase”？“Debase”的意思就是法币的锚到底在哪里？

考虑到各国政府都很难使债务负担降下来，长期来讲，问题就不是美元兑欧元贬值或者美元兑日元贬值，而是包括这些发达国家货币在内的所有法币，其信用受到逐步蚕食的问题。这样一来，法币以外的战略资产就更有配置价值。至于现在黄金价格是涨多了还是跌多了？我是研究宏观经济的，也很难回答。

三联生活周刊：从法币体系的角度来分析，黄金、白银这一类的贵金属资产受到投资者追逐会是一个长期的趋势吗？

邢自强：那就要看各国到底是否能摆脱现在的这种债务循环。如果各国没有生产力的进步，就靠政府举债，那很显然，大家会越来越担心包括美元在内的法币的信用问题。反过来，这就有利于法币以外的战略资产。

2025年11月19日，江苏淮安，一名顾客在金店内选购黄金饰品（视觉中国 供图）

目前来看，美国的化债方法似乎更倾向于让经济热一点儿，人为地压低利率。这有点儿像二战之后美国采取的化债路径，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积累了比较高的战争债务，二战结束之后，为了化债，美国政府就是要让经济偏热一点儿，推出了很多投资法案。其次是人为降息，把利率压到了2.5%以下。现在美国采取的很多政策和二战之后的几年有类似之处，比如“大而美”法案也是鼓励各种投资，再叠加AI的投资热潮，现在美国经济是投资偏热，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压低利率。今年5月之后，如果美联储主席换人，很多观察人士也担心美联储的独立性是不是会受到削弱，这样一来，利率可能就更容易被压低。但是这种高增长、高通胀和低利率的化债策略有个副作用，就是上面提到的法币“Debase”的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过去美元和黄金有个著名的“跷跷板”效应，简单来说就是美元走强时黄金往往走弱，美元走弱时黄金往往走强。从这两年的情况来看，这个规律有时候似乎失灵了。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邢自强：所谓的“跷跷板”效应的确存在，但并不是一以贯之的。因为黄金在地缘政治冲突下具有避险工具的属性，美元也同样被认为是一种避险资产，所以往往出现地缘政治乱局的时候，美元和黄金会共同受益，出现同向而动的现象。你提到的“跷跷板”效应则是逆向而动，比如市场觉得美元的信用在被蚕食，或者美国降息、美元走弱，在传统意义上，黄金就会受益。

《私藏烂漫》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现在普通人对经济会有一种冰火两重天的体感：一方面是发生在周围的普遍的降薪潮和裁员潮，一方面是见诸报端的火热的科技创新和股市里一个接一个的造富神话。对应到你说的“柴米油盐”和“星辰大海”，它们在经济生活中彼此是什么关系？

邢自强：我们强调科技创新，是因为它会带动全社会劳动生产率的进步，但是也不能忽视传统经济。不管是房地产还是其他的传统周期性行业，它们在经济中的占比都是很大的。而且，这些行业往往联动了很多上下游行业，它们对就业的贡献比较大，再叠加它们对居民财富效应的影响，这些传统经济板块不可谓不重要。而现在新的科技行业有几个特点：第一，它往往是知识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的投资，而不是劳动密集型，所以它不见得会直接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第二，它对居民财富效应的直接带动还有限，也许有一些好的科技公司做大后上市，其股价的上涨对居民财富会有一些带动，但我们也知道，在中国居民的财富配置结构里，股市的占比是比较低的，大头还是房地产。

插画：老牛

正因为如此，光靠一些崭露头角的科技创新行业，可能还很难完全去弥补传统经济包括房地产下行对就业、对居民收入预期带来的影响。所以我们需要双管齐下，既要重视“十五五”规划里的那种“星辰大海”的科技创新，也要重视社会消费民生的改善。我认为在改善消费层面，短期来看还是需要刺激。补贴政策可以不只是补耐用消费品，也可以补服务业，比如餐饮旅游、外出娱乐这些消费也可以补贴。因为这些都是劳动密集型行业，促进这些行业的增长，也有助于就业预期的好转。但更重要的一招，则是中长期内对社会保障体系的夯实和改善，对现在不均匀、不充分的社保体系做出实质性改革，特别是要大幅提高对农民和农民工群体的社会福利保障。

如果能在“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未来五年，也就是到2030年，将农民和农民工群体享受到的月均社保补贴从现在的一个月200多块钱提高到一个月1000块钱左右，就能够大幅改善居民的边际消费倾向。因为大家的后顾之忧减少了，要做的预防性储蓄也就减少了，从而有利于消费潜力的释放。我们测算过，全面深化社保改革有望使消费占GDP的比重从当前的不足40%提升至“十五五”末期的45%左右，形成约十万亿美元规模的内需消费市场，这可以有效对冲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带来的挑战。

《我的前半生》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近年来我们听到很多声音都在呼吁社保改革，这两年政策上也有一些调整，比如城乡居民的养老金水平有所提高。你怎么评价目前社保改革的进度和力度？现在还存在哪些问题要解决？

邢自强：我觉得现在决策层肯定是更愿意听取、吸纳这方面的建议，而且最近也确实在做调整。从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之后，到2025年，对农民和农民工的社保也进行了一定幅度的上调，但是后面就看怎样进一步把社保改革落到实处。

社保改革过程中遇到的一个重要考量，就是财政的可持续性问题。我们也做了一些测算，按照我们建议的，到2030年，对农民和农民工群体每个月的社保补贴提升到1000块钱左右，财政方面的额外支出大约占GDP一个百分点。这一个点怎么解决？我们认为可以通过开源和转型两个渠道来解决。开源，就是提高国有资产划归给社保基金的比例，同时也提高对社保进行分红的比例。转型，就是把财政支出里面很多本来用于在供给端搞基础设施建设和产能投资的资金，逐渐转型到“投资于人”的社会保障和福利体系建设上。因为供给端的投资到现在已经偏向饱和了，边际效应递减，而需求端仍然存在很大的上升空间。

三联生活周刊：关于“投资于人”的这个表述，现在我们在各种政策文件里都可以看到。你觉得在当前这个时期，政策上强调“投资于人”，释放的信号是什么？

邢自强：“投资于人”，我理解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充实社会保障体系。目前看来，能否实现我们提到的在五年之内让农民和农民工群体的社会保障福利大幅提高这个目标，还涉及方方面面的因素。除了前面说的财政可持续性问题，决策者还要考虑社保改革到底能拉动多少消费。换句话说，农民和农民工群体的社保补贴提高到1000元一个月后，万一老百姓还是不消费怎么办？消费行为的转变需要多久？短期内有没有乘数效应的拉动？在这些问题被论证得更透彻之前，决策层对社保改革可能还是会采取比较渐进、温和的方式。“十五五”规划的建议稿现在也提出来，促进消费里面的重要一环就是增加对社会保障的投入。但至于社保改革的具体时间表和路线图，比如到2030年能增加到多少、能涵盖多少现在还没有被涵盖进去的中低收入群体，这些还没有定论。

2024年12月27日，广州市民正在咨询个人养老金开户及购买事宜（视觉中国 供图）

“投资于人”主要是跟过去的“投资于物”对比——“投资于物”主要是搞基建，搞供给侧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产能建设项目，而“投资于人”，除了社保体系，在教育、医疗、养老等方面加大投入也都是其题中应有之义。

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中美关税冲突期间，你提出的两个“三零”的倡议在国内颇受关注。关税冲突现在暂告一段落，这些倡议举措在接下来的周期里是否依然适用？

邢自强：现在在进行编制的“十五五”规划，以及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提出，我觉得都反映了市场的呼声和建议给政策制定的过程提供了一些参考作用。

在两个“三零”中，当时我比较强调的是第一个“三零”，即零关税、零补贴、零壁垒。零关税就是说我们现在竞争力更强了，完全可以对那些跟中国关系比较友好或者相对中立的国家实行零关税，以进一步展示我们的开放。零壁垒是与此相关的，零壁垒就是外商来中国投资，面临的壁垒越来越少，享受同等国民待遇；换言之，政策上要对民企、外企和国企一视同仁。通过零关税、零壁垒，中国可以吸引全球产业链资源，在美国对全球贸易伙伴走向孤立保护主义之际，中国能进一步强化自身主导的贸易网络。

2025年5月14日，江苏省连云港，新东方国际货柜码头一派繁忙景象（视觉中国 供图）

最后一点，零补贴至关重要。很多人都认识到，中国通过这十几年的发展，供给侧能力比较强，但是我们的经济一直存在重生产、轻消费，抓建设、轻内需的问题。“十五五”规划对这个问题做出了一个很好的回应，就是要重视内需、促进消费。在这个背景下，我觉得零补贴和现在提出的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比较吻合的。因为现在各个地方政府都是搞供给侧投资——招商引资、兴建工厂，这造成了部分意义上的产能过剩，而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就意味着，地方政府要把更多的精力转移到社会保障和福利体系的建设方面。零补贴实际上就是要制止地方政府恶性竞争，重复建设——好像你有一个厂，我就得搞一个一模一样的厂。这种重复建设也是产能过剩和产业内卷的原因之一。

在全国统一大市场里面，“统一”指的就是地方政府不能自己再搞补贴了。当然你可以有一个全国统一的、基于国民待遇的、比较透明的补贴政策，比如对新兴前沿行业的研发和税收等方面提供一些优惠措施，这也是国际通行的做法。但是各个地方政府在土地、能源、税收等方面提供的优惠政策就要取消掉。这可以营造一个更加公平的竞争环境，推动产业有序升级。

三联生活周刊：关税摩擦现在还是大家关注的一个不确定性因素，你觉得在接下来一两年之内，关税摩擦重演的风险还大吗？如果关税危机再来一次，中国经济相比2025年是否会准备得更加充分？

邢自强：我认为这要分两个维度来看，一个是中美关系，一个是中国和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或地区的关系。中美关系是一种竞争性的冲突，但是由于中国经历了2017〜2018年第一次贸易战以来，已经进一步提升了自己在全球产业链中的竞争地位，所以今天中美之间谁也离不开谁。美国想“硬脱钩”，完全不从中国进口几乎是不切实际的，稀土就是一个比较好的缩影。所以，我认为美国很难在短期之内寻求迅速脱钩。

关税风暴下，中国外贸的传统路径面临一定挑战（蔡小川 摄）

当然，还有个问题是美国是不是有可能对中国再次加关税。但这样做就是回到了2025年4月到10月你来我往、以牙还牙、相互升级的这个阶段，关税累加到100%多，等于双方就不做贸易了。美国自己就受不了，因为很多东西它找不到替代品。中美关系现在处于一个一年左右的缓和期，这也是双方采取的比较务实的权宜之计。如今，双方都在致力于自己的长期建设，也就是所谓的“练内功”，使本国的产业链实现自给自足，摆脱对对方的依赖，但这需要时间。特别是美国要想实现产业链回流，摆脱对中国产业链的依赖，没有五年以上几乎不可能。回到你的问题，关税战是不是会再打起来？我觉得肯定会有起起伏伏，但是再回到2025年那种极端情况的可能性比较低。

再看中国跟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关系。如果中国一直是以在供给端发力的模式发展经济的，那在内需不足的情况下，产品就要更多地寻求出口，而且只能转向美国以外的、在地缘政治上比较中立的市场，比如欧洲。这可能会引起欧洲在地缘政治上的反弹，它与中国贸易摩擦的压力会进一步显现出来。所以考虑到要缓和中国跟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和地区之间的经贸关系，我们还是要回到刚才讲到的“十五五”规划上，它提出的是“科技为纲”，但同时兼顾消费和民生，推动内需增长。

2025年3月5日，消费者在内蒙古一家家电城选购洗衣机，并享受以旧换新补贴（视觉中国 供图）

三联生活周刊：“反内卷”之前好像更多是一种社会语词，现在已经变成一种政策话语，很多行业都在提这个口号。你认为“反内卷”的实质是什么？它揭示了中国经济中的哪些深层问题？

邢自强：“反内卷”是一个很好的口号，提出这个口号表明决策层意识到了问题，而意识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这个口号是针对过去十几年“重供给，轻需求；抓生产，轻消费”的一种纠偏。如果各个省份各个地方都把搞项目、建工厂设为第一要务，那自然而然，产能就会过剩，企业的产品和服务就卖不上价，大家就会内卷、搞价格战。“反内卷”的实质就是要打破这个循环，也就是要合理压减产能，提振需求，重新平衡中国经济的供给和需求。

我们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但要解决问题肯定不能只是靠一些行业协会把企业家聚到一起，大家商量各让一步，把产能给降一降，问题如果这么容易解决，可能就不存在这些现象了。我们要针对内卷的深层次的原因去解决问题，而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各级地方政府为什么会重生产、轻消费。这是因为地方政府的政绩来源于生产，它的发展观也基于搞生产，它的财政收入也主要来自在工厂端征收的增值税，而不是消费税或者企业和居民的收入所得税。

所以从地方政府的角度来看，不管它是考虑自己的政绩，还是发展观，还是财政增收，搞生产、搞建设都是有道理的、能带来实际好处的。至于后面产生的产能过剩的问题，地方政府一般不会想得那么深远。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从制度上进行改革。一个是改变地方政府干部的政绩考核体系和发展观念，比如把考核的导向变成谁的社会服务、社会保障搞得好，谁的居民消费率高，就更容易受到政绩上的认可。另一个就是改革财税体制，比如从当前依赖间接税、增值税的税收体系，转向更多地依赖消费税、收入税。这样，地方政府才有积极性搞好消费，提高居民收入。总之，“反内卷”要进入深水区，就得从制度上进行改革，这肯定不是一天之内能做到的，需要时间慢慢地扭转观念。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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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规划中国）：当下的中国经济，面临哪些机遇和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