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规划学刊·阮仪三文集】苏州古城街坊的保护与更新

有着二千五百多年历史的苏州古城，虽几经兴衰，但繁华如故，格局未变，韵味依然。如果说苏州古城内呈双棋盘状交错的河道、街巷是古城的血脉、骨架，那么，数十个街坊中，一组组民居建筑，一处处庭园院落，一条条的弄堂甬道就是古城的肌腱和经络。河道水港、大街小巷、民居群落、园林构筑、四周城垣组合成苏州古城风貌的载体，是江南水乡韵味的象征。

韶光流逝，沧海桑田。苏州古城同全国其他历史性城市一样，也存在着大量的危房陋屋，基础设施匮乏，人口密度大，整体环境质量日趋恶化，并严重影响着古城风貌的维护和一些重要文物古迹的保存。苏州古城中大多数居民尚无基本的卫生设施，生活污水直接排入河道，加重了环境的污染。据1988年统计，建成区人均绿地面积为1.66m²，是当时全国平均水平的1/5，古城区住房成套率不足20%，400万m²的传统民居中60%已破旧不堪，其中危房达24万m²。因此，无论是为保护古城风貌，还是为改善居住环境都具有更新的迫切性和实际性。

1986年，国务院对《苏州城市总体规划》的批复，提出“在保护古城风貌和优秀历史文化遗产的同时，加强旧城基础设施的改造，积极建设新区”的方针，使苏州古城的保护与更新工作开始走上正轨并全面展开。

1986年，苏州规划部门与同济大学共同合作古城保护课题。首先，根据古城街巷、河流的走向、组合，把全城大致平均划成54个街坊，每个街坊26hm²的矩形块区。街坊的划分不仅根据古城的实际情况，也参阅了历史的典籍，如在唐诗中就曾出现过“坊市六十”的说法，宋代绍定二年郡守李寿朋也排定过65个街坊。但是唐宋时代的坊是指街巷中的石门式标志性建筑及周围的建筑群落，有时“坊”也作为行政管理单位出现在古籍中。而现在划分的54个街坊，对苏州古城来说，有其特有的城市规划涵义，作为规划名词，在国内有些城市称为历史街区，在日本叫做传统町区，在联合国有关文件中叫历史地段。苏州的54个街坊，大多数都有很高的历史传统文化含金量，都可以认为是历史文化地段。因此在规划时，一定要把传统风貌的保护和历史文脉的延续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图1）。之后，又以街坊为单位进行了大量的艰苦的调查、问卷、统计、计算、并输入城市规划数据库中。运用电子检索，可以了解各街坊的建筑和绿地面积，人口总数和密度、工厂、单位情况等等。54个街坊划分和建立档案，为苏州古城的规划、更新做了第一步基础工作，提供了第一批科学的、系统的数据资料。

图1 苏州古城54个街坊划分示意

1988年初，苏州城建部门邀请了国内一流的高等院校和规划设计部门，分别对有代表性的7个街坊编制控制性详规。这7个街坊是：有古典名园旅游点的12号街坊；体现“小桥流水人家”的平江保护区21、22号街坊；有商业和交通枢纽的52、53号街坊；以居住为主的1号街坊以及具有综合性质的37号街坊。

由于这些街坊各具特点，在规划处理上采取了不同的手法。如平江保护区21、22号街坊，采用形态学总结、继承、发扬传统的空间组合手法，结合现代生活要求，尝试采用现代建筑中支撑体系的灵活组合，并解决了在比较窄小的街巷中安置各种市政管网的问题。处于商业和交通枢纽中心的52、53号街坊规划，运用市场力这个经济杠杆安排用地，充分、全面地考虑交通、人流、商业之间的关系。1号街坊规划尝试运用“规划载体理论”模式，对控制性详细规划作了较为深入的探讨和研究，希望能提高规划的科学性和可操作性。而对综合性较强，较为复杂的37号街坊规划，在充分认识和分析现状特点的基础上，重点研究了文物古迹的保护和传统风貌的继承及发展问题，提出了较为合理的规划方案和规划指标，率先明确提出了保留特色民居的重要性，并首次将保护性控制详规的概念引入古城的街坊保护规划之中，进行有益的尝试，为古城其他街坊的规划设计和更新改造起到了先导的作用。

通过对苏州古城大量旧民居的调查分析，发现苏州古城民居中在规划上必须保留和拆除的旧民居都只占少数，多数属于中间状态，这些民居的建筑质量尚可使用一段时间，但缺少必要的生活设施，虽然具有一定的传统特色，但不属于保护对象，它们在古城中数量最大，处理好这些民居对于最大限度地维护古城风貌，避免大拆大建，对于社会网络的稳定和延续都有着积极的意义。

1988年，苏州市建委进行了单个民居的更新方式试验，对位于36号街坊中心的十梓街50号宅院进行试点性改造。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四进二落式宅院，西部一落为第一人民医院职工宿舍，东部一落已是半败坏的厅、院。西部的改造采用加固大修，内部设施更新，重新分隔空间等措施，引入适应现代生活的各种管线，隔成独用厨卫的成套住房，而建筑的外观基本保持不变。东部采取旧房拆除，按江南民居风格重新建造院落式的三层楼房。这两种更新模式，各有利弊，西部原房改善模式，在通风采光上尚不够理想，技术上（如设置下水设施等）较为复杂，资金投放和分户协调因住户属同一单位，解决得很好。东部重建模式，增加了建筑面积和建筑寿命，减小维修量，外观风貌上基本保持了原来的传统特色。

之后，又进一步选择了列为一般保护的三幢传统住宅进行保护性的改造。这三幢民居各具特色，分别是临河民居——山塘街480号；庭院民居——干将路144号（孝友堂）；临街民居——十全街275号。按照“合理利用、适当调整、保持风貌、充实完善”的原则，在1991年实现了“当年设计、当年施工、当年竣工”的工作目标。单个院落民居的更新改造成功，为苏州古城传统民居地段的保护与更新创出了一条新路，其意义是显著的。首先，保护传统的居住环境是维护古城风貌的基础。单个院落民居的更新改造，保持了其外观的传统特征，就是保护古城传统风貌的物质体现。其次，原有居民的回迁，维持了原有的社会网络，有利于保持社会稳定和气氛。第三，由于采用“国家补一点，单位出一点，居民拿一点”的办法，并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出售部分商品房，使投入产出保持平衡，摸索出一条国家投资不多，而可以进行大面积改造旧住宅的路子。第四，规划和建筑设计密切结合实际，居民始终参与改造的全过程，设计人员很累，但很充实，是群众参与的好范例。

这些宅院改造先后完成，摸索出一套古城民居改造的经验和对策，住户群众无论是迁出的还是迁回的，都很满意，也获得了全国专家学者的注意和好评。

1992年，对12号街坊中的桐芳巷小区实施全面改造。桐芳巷小区作为建设部确立的全国第三批住宅建设试点小区，是目前全国唯一对历史文化名城进行成片综合改造的探索项目，列入了1992年的苏州市市政府实事工程。经过三年多的建设，占地3.16hm²，投资1.5亿元的桐芳巷住宅小区顺利通过建设部综合验收。小区建设在保护古城风貌，以及对古城实施综合开发，实现社会效益、环境效益、经济效益三者相统一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被人们誉为有苏州特色的居住群（图2）。但是桐芳巷的改造，是把原有房屋大部分拆除，然后在老基地上建新房，这应该说是新的再生，已不是历史的遗存，不属于保护的范畴。由于桐芳巷改造投资巨大，房屋售价较高，不是工薪阶层所能承受的，目前已变成了港、台等海外人士和一些高收入阶层的聚居区，所有的本地区居民都没有回迁，造成原有社会网络的消失。因此，桐芳巷这种有特色无历史的做法不应是苏州旧城更新的发展方向。

图2 桐芳巷街坊改造规划总平面图

城市要更新，城市不更新就会衰落，但是城市更新不能摒弃历史，而应在历史基础上发展，从旧环境中滋生新的东西。历史是延续的，保护历史传统就是要保护原有好的东西，包括原有的空间环境、文化环境、视觉环境以及社会网络结构等所谓的历史文脉。全部推倒重建，就是割断了历史的脉络，失去了保护的宗旨。城市要更新，有的地方也要重新建设，这就要区别情况不同对待。

历史文化名城旧城区的改造和更新，最主要的问题是处理好保护与开发的矛盾，这里有相辅相成的关系，并不是保护了就不能开发。我们在近年做苏州市旧城中的主干道——干将路的规划和城市设计中，本着“既要有传统风貌，又要有时代精神”。着重在三个方面下功夫：第一是保护水乡城市河街相间的格局，并扩大了水面，丰富了街道景观；第二是保护了沿街的历史文化遗迹，并藉以引伸为沿街的寓有传统意境的景点，使之成为苏州传统文脉的继承；第三是在建筑空间环境上注意整体的街道风貌，严格防止与古城格格不入的空间体型和不协调的材质与色彩，严格控制层高；第四是在规划中引导单体建筑设计创造出融有苏州传统特色的新建筑。1994年，横贯古城东西的干将路拓宽改造工程顺利竣工，在干将路建设工程中涉及8000多户居民，200多个企业的拆迁，20多万m²的综合开发，为有关部门提供了有力的政策依据和动迁经验。从整个古城保护与更新来说，干将路的改造意义尤为重大，因为在古城中，都是小街小巷，多少年来无法解决的基础设施，现在通过干将路使水、电、煤气、通讯、排污等各种管线得以在古城中心地带向两侧辐射，为各个街坊提供了改造基础设施的先决条件。

经过几年的努力，积聚了一定的经验和物质基础，全面推进古城更新改造的工作提到了议事日程，1994年底，选择了10号、16号、37号三个街坊作为第一批试点，并列为“解危安居”工程。这三个街坊的共性一是：房屋破旧，危房比例占70%；二是住房拥挤，户均住房面积为43m²；三是设施落后，住房成套率仅为10%，没有厨卫设备；四是居住环境低劣，建筑密度高，活动空间小，住房采光通风不足，道路绿化排水等基础设施匮乏。

根据前几年积累的经验，苏州市建委明确街坊解危安居工程是以全面保护古城风貌为原则，以“重点保护，合理保留，普遍改善局部改造”为指导思想，力求达到改善居民居住条件、实现古城基础设施现代化、松动古城、积极保护古城的目的。

实施前期，规划设计是关键，在反复调查研究的基础上，编制了街坊解危安居工程规划设计方案，并先后四次征求建设部领导及全国著名专家意见，几经反复，多次修改。在实施过程中，规划设计部门经常深入现场，调查研究，不断修改和完善规划设计方案。目前三个街坊的一期工程基本竣工，部分居民已经回迁到位（图3）。

图3 10号街坊规划方案

目前三个街坊的建设，也取得了一些有益的经验，一是启动区的选择，包括启动区的位置和规模。规模较小，建设周期则短，易于见成效，不仅能在居民中树立良好形象，更有利于有关决策部门和设计部门及时总结经验教训。同时启动区位置的选择必须使开发商能够在首期开发中基本保持投入与产出的平衡。例如37号街坊启动区总投入是3716.33万元。如果免征收土地拨用费、住宅配套费、白蚁防治费、教育附加费、新材料发展基金，以及投资方向税、营业税等可盈利267.16万元。另一条成功经验是政府控制下的房地产开发，能较好地体现政府的意志，使得街坊的改造以保护为主，重视古城风貌的维护，并考虑加大居民的回迁率，对社区的社会网络的稳定起到积极的作用。

在充分肯定三个试点街坊改造成绩的同时，也应看到所存在的问题，正如专家们所指出的那样，对待坊内文化古迹，传统建筑要多保留一些，现在拆掉重建得太多（据统计，10号、16号、37号三个街坊，拆掉重建的面积平均为42%）；改造的速度再慢一些，要量力而行，一是经济的力量，二是技术的力量，同时要加强对传统居住形态的研究和古城新建住宅模式的探索，应尽量少用简单的行列式单元住宅，探索既适合现代化生活要求，又具有苏州地方特色的住宅模式，使之更富生命力，更适合长远发展，也更合理地利用土地；重点处理好街坊中的历史风貌地段，精心设计沿河、沿街、沿巷的景观，按原貌修缮古建，保持其使用功能，以达到保护与使用的统一；要将城市设计与发掘文化内涵结合起来，深化旅游线路的设计和组织。在逐步实施街坊整治的同时，还需不断地调整、深化设计，使整个街坊内保留、改善、更新的建筑成为一个有机整体。

在全面推进古城街坊更新改造的同时，苏州市也划出一块能较为完整地体现苏州古城风貌的地段——平江历史街区，必须原汁原味地把它保留下来，把真实的历史信息传下去，严格按照历史文化保护要求进行这一特殊街区的规划、建设和更新。并计划将平江历史街区上报国家级的历史保护街区。

自1986年以来，苏州古城保护与苏州旧街坊的改造历程，已经由坎坷的探索试验，不断前进。但是苏州古城面积大，人口多，要保护的东西也多，国家拿不出更多的资金，因此，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有一得而自满起来，尽管路程还远，但我们相信前途是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