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精选】自然画像：粤港澳大湾区都市圈的生态过程与格局 | 2025年第5期

【作者简介】

汪安，广东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规划三所技术总监、高级工程师

马向明，广东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首席规划师，广东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通信作者

黎柯宏，广东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城乡规划工程师

吕抒衡，广东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城乡规划工程师

提要

自然环境以“生产力”为媒介影响人类社会，在人类生产力大增的同时又面临巨大环境挑战的“人类世”，国土空间规划既需理解生态过程运行机制，又需响应新的生产关系对空间的改造需求。针对“双评价”等国土空间评价方法对自然动态演化、城乡发展响应过程的关注不足，搭建“自然画像”的国土空间认知途径。从“过程驱动”视角解构自然地貌形成的历史规律，识别关键地理单元，预判未来演变趋势；从“格局响应”视角梳理城镇建设、农业生产等人文过程对自然过程的适应与改造，理解自然城乡一体的国土空间格局。通过对粤港澳大湾区广州、深圳、珠西三大都市圈的实证研究，发现都市圈在洪积、海积、浮积三种差异化生态过程的作用下，分别形成了圈层平原、岬角海岸带、环形沙坦等三种迥异的地貌形态，构建了圈层式、组团式、胞体式不同的国土空间开发格局，并持续朝着口门延展、指状跨越、整体镶嵌的趋势演进。研究方法有效补充了国土空间规划技术链条“过程认知”“单元解构”环节，支撑构建时空更为延续的空间结构、人地交互更紧密的管控单元。

关键词

自然画像；生态过程；粤港澳大湾区；都市圈

引用格式

汪安,马向明,黎柯宏,等.自然画像：粤港澳大湾区都市圈的生态过程与格局[J]. 城市规划学刊，2025(5):63-69.（WANG An, MA Xiangming, LI Kehong, et al. Natural Portrait: Ecological Processes and Patterns of Metropolitan Areas in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J]. Urban Planning Forum,2025(5):63-69.）

1 研究区域与技术路径

“都市圈”是核心城市与外围社会经济联系密切地区所构成的城镇群体空间组合，是自然生态系统与城乡建设系统在区域尺度耦合的完整单元。“粤港澳大湾区”是同时具备大山、大江、大海的地貌多样区域，也是高度城镇化的人地关系复杂区域。广州都市圈、深圳都市圈、珠江口西岸都市圈位于粤港澳大湾区（图1），三者具有同一区域发展背景，自然本底、城镇格局又存在各自鲜明特点，是开展自然画像研究的理想载体。

图1 粤港澳大湾区三大都市圈区位示意图

“过程驱动”维度上，通过梳理特定区域江河汇流沉积等生态过程驱动自然地貌演变的作用机制，识别承载关键生态功能的水脊、水谷、岛丘链等地理单元；“格局响应”维度上，进一步研判地理单元在城镇格局塑造中扮演的角色，并将其对应至城乡建设系统中的自然边界、生态节点、城镇圈等格局要素，进而结合自然演变方向与城乡发展需求研判城乡格局整体演变趋势（图2）。

图2 分析框架图

2 生态过程驱动的湾区三种沉积地貌

在粤港澳大湾区泥沙沉积过程中，江、海、山三种不同自然力量主导的沉积过程形成了差异的地理单元，塑造了湾区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态本底。

2.1 盆地洪积：大江冲缺岛丘链沉积的圈层平原

五江汇流。珠江三角洲是我国大型流域中唯一的复合三角洲，不同于长江独流入海，其由西江、北江、东江、潭江、流溪河五条主要河流在平原地带交汇形成由300余条河涌形成的复杂河网经8个口门入海。在其复杂的动力机制与地貌形态中，“水脊”“水谷”扮演了重要角色。河道物理宽度与其径流量并非成正比（图3），西江、北江、东江径流量最大，占湾区总径流量的94%以上，但河道宽度非最宽，平均宽度约为500m；而占径流量仅占约1.7%的流溪河、潭江，对应的出海口宽度反而超2km。因此，水量大的西江、北江、东江“挤”在相对狭窄的河道中，形成水位相对较高的“水脊”；水量相对小的流溪河、潭江流淌在宽阔的河道中，形成水面相对较低的“水谷”。水往低处流，珠江水网中的支流从“水脊”流向“水谷”过程的不断分叉、汇流，发育形成了珠三角看似交错纵横但又有序运行的平原水网。

图3 湾区河网径流量（左）与岛丘链（右）布局示意图

“岛丘”成链。广东“多”字形断裂带延伸至珠三角平原形成了160多个岛丘突起，海拔多为100—300m，它们过去是海岛，如今随泥沉积成为镶嵌在平原上的孤立岛丘，形成横向七条、纵向五条“岛丘链”（图3）。单个岛丘虽小，但成行成列的岛丘链则对平原地貌影响显著。纵向上，其约束着东江、西江、北江等主要河道干流，减少摆荡；横向上，则拦截河流泥沙，促使水系分叉，形成河网。

冲缺沉积。西江、北江作为“水脊”向流溪河—伶仃洋珠江正干汇流过程中，遇岛丘链拦截，江水或冲蚀出缺口或分叉通过，导致流速变慢，携沙能力减弱而沉积。每道岛丘链犹如同一道门槛拦截泥沙沉积出各自的子三角洲单元，进而形成由多个子三角洲构成的复合三角洲。每个子三角洲沉积过程中会因质量、颗粒度的差异而逐层沉积出圈层平原。最重的砂石先沉积，形成决口扇平原，地势最高；较轻的泥土飘得更远，形成中圈洪泛平原；外圈则是地势最低、水动力最弱的沼泽平原。因此广州都市圈在水脊向水谷流动过程中遇四层岛丘链拦截沉积形成四层地势由高到低的“岛丘链—决口扇平原—洪泛平原—沼泽平原”的地貌形态（图4）。

2.2 台地海积：海潮冲蚀丘陵的岬湾海岸带

有别于大江大河主导的广州都市圈，深圳都市圈则由山与海直接作用，经沿岸沉积、小河流侵蚀搬运形成了由基岩海岸—溺谷湾—沙陇—河谷阶地构成的岬湾海岸，虽然平原占比小但拥有优良港湾。

山海互蚀。起源于粤东的莲花山脉在深圳与海直接相接，形成了海湾—岬角相间的锯齿状基岩海岸。在海潮的掏蚀下，坚硬的花岗岩等被分选出外凸的岬角，松软部分则被淘洗改造为内凹海湾，形成大湾套小湾的溺谷湾海湾，形成分隔出了深圳湾、大鹏湾、大亚湾等三大海湾，因坡陡、水深、浪静、沙少而成为港口的理想选址。

沿岸沉积。随着上游河流传输或者山体侵蚀的泥沙被搬运至海岸，一部分在海潮、洋流的水平沿岸流改造下形成狭长沙嘴，如大铲湾，沙嘴逐渐延长将内湾封闭形成潟湖，潟湖逐渐淤平便形成滨海平原；另一部分则被海风、风暴潮等垂直搬运至内陆，被山体丘陵等顶托形成沙堤，多条沙堤堆积形成沙陇，演变成难得的滨海平原地带，是深圳主要的城镇建设适宜区域。

2.3 离岛浮积：岛屿拦截泥沙的环形沙坦

不同于广佛都市圈洪积、深圳都市圈海积的渐进式沉积，位于珠江口西侧的珠海、中山一带则是离散型的浮积过程，岛屿主导形成了由岩岛—沙堤—沙坦—沙栏形成的凝核型地貌。

离散岛群。中山、珠海一带的五桂山、黄杨山等山地丘陵，因位于西江下游，离沙源最远、发育最晚，从海岸线演进可以看出，此处原先是一座座相对孤立的岛屿。

凝核环积。西江冲刷下来的泥沙遇岛屿截获，流速减慢，环绕岛屿形成沙陇、沙坦，各自以岛屿为核心环形浮积。

图4 粤港澳大湾区都市圈地貌沉积模式图

3 响应自然地貌的三种都市圈空间格局

三种泥沙沉积过程显著地影响了区域地貌，而都市圈又在顺应与改造过程中形成了三种各具特色的城镇格局与发展趋势。

3.1 广佛都市圈——冲缺洪积下的圈层延展

3.1.1 城镇格局：“城镇—农田—水湾”的多圈层布局

在岛丘链拦截河流沉积形成“决口扇平原—洪泛平原—沼泽平原”圈层地貌过程中，不同自然单元在都市圈格局中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岛丘链”对泥沙沉积、水系稳固具有重要作用，同时对平原地带城市微气候调节具有重要作用，因而是离城市最近的山林屏障，如白云山、西樵山、大夫山等。与岛丘链紧邻的“决口扇平原”由砂石组成，颗粒最大、质地最硬、地势最高，也相对贫瘠，适合建城、镇，决口扇平原外层的“洪泛平原”质地更为松软、有机质含量高，适合筑村耕作,如西樵山下桑园围、南沙万顷沙。最后，位于最外侧的“沼泽平原”则是水系最丰富、生态价值最高的地方，如石湾湿地、南沙湿地等，“沙湾”“石湾”等地名也反映了当年沼泽平原的地貌。总体上，看似犬牙交错的广佛城乡格局，亦可解构为四圈“决口扇平原—洪泛平原—沼泽平原”承载的四圈“城镇—农田—水湾”依次重复的圈层空间结构（图4）。而水脊、水谷作为水量最大或者河道最宽的地方成为区域的重要水源地、主要航道以及都市圈的自然边界（图5）。

3.1.2 发展趋势：应对快速沉积的都市圈口门延展

洪积过程为广佛都市圈带来了肥沃土壤、充足淡水，支撑其成为古时府衙型城市，也为都市圈未来外延提供了充足空间，在广佛强核心的带动下都市圈继续呈圈层式发展。圈层之间的白云山—东江—狮子洋—北江农田连绵区成为广州都市圈核心区自然边界，王子山—凤凰山—增江—西江农田连绵区成为广州都市圈都会区自然边界。相较老城区选址于背山面水的盆地核心，发展节点则多依托岛丘链、水系交汇处布局，如广州南站—三龙湾先导区等。圈层间的水乡田园成为消纳洪涝的韧性空间。但“沧海桑田”般的泥沙快速沉积也动态影响着都市圈港口、航道的通航能力。为减少泥沙对港口的影响，广州不断沿着珠江向东、向南外延港口，扩大城市框架，如广州海港渐次从白鹅潭迁移至黄埔、南沙，连接西江、珠江正干的横向航线也逐渐由白坭河(秦汉)依次淤积南迁至芦苞涌（唐宋）、西南涌（明朝）、佛山水道（清朝）至当代的东平水道。

3.2 深圳都市圈——台地海积下的指状跨越

3.2.1 城镇结构：“口岸”+“廊道”的组团城市

水深浪静的溺谷湾是建设港口的理想地，随着深圳特区建立并开启与香港“前店后厂”的协作模式，深圳湾、大鹏湾两个溺谷湾顶陆续开发了蛇口、妈湾、赤湾、盐田等重要港区，并围绕港区发展了蛇口、罗湖等口岸。当口岸进一步发展，不同组团间有了更多的横向串联需求，依托坚固且高的沙陇建设了东西向的深南大道、滨海大道、北环快速等交通干道。当滨海平原可建设空间逐渐饱和，城市建设开始“北拓”，沿南北向的石马河、淡水河等河谷阶地建设G107、G205等道路，并培育了大运、平湖等五大新城。镶嵌此中的丘陵地构成了区域的主要生态屏障，包括大岭山、巍峨山、宝山、塘朗山、梧桐山等（图5）。

3.2.2 发展趋势：寻求空间腹地的都市圈指状跨越

台地海积为深圳带来了优良的深水海港，但也存在城市发展空间有限的问题。深圳国土面积平原仅占20—30%、山岗面积占70—80%，超40%面积划入生态红线。2010年，深圳跨越莲花山脉南支实行了关内关外一体化，到如今都市圈时代，深圳又进一步突破莲花山脉北支限制，加强与东莞联系。因发源于本土丘陵的小河流，流向山体最脆弱部分，并经过日积月累的下切与侧切形成了河谷阶地，其成为贯穿山系建设城市绿廊、交通廊道、产业拓展廊道的可行载体，于是培育了深圳都市圈呈指状廊道向外辐射的特色发展格局。例如，以石马河优良的谷地为依托，结合广九铁路、东深公路，叠加规划的常龙城际和深圳22号线形成了复合通道，串联东莞塘厦、松山湖等发展平台。

3.3 珠西都市圈：岩岛浮积下的凝核镶嵌

3.3.1 城镇格局：“绿核—联围”的凝聚胞体

在岛屿环积过程中，山体为本地居民提供了淡水来源、风暴潮灾害庇护所，是当地至关重要的生态屏障。即使当代平原连绵成片之后，该区域环山而居、环山而耕的空间机理仍没有改变，而平原山丘则演变为不同城市间共同保育的区域绿芯。此外，环山形成的沙堤、沙陇因地势高而坚硬，成为建设城镇的优先地。而沙陇往外沉积形成的沙坦，地势逐渐降低、颗粒度逐渐变小、有机质含量逐渐增多，通过围垦联围形成了不受潮汐影响的宝贵耕地。外围的沙拦则成为调蓄洪涝、抵御风暴潮等自然灾害的区域韧性地带。由此，城镇结构呈现区域绿芯—城镇环—耕地环—生态带的联围组团（图5）。

3.3.2 发展趋势：以区域绿地为核的整体镶嵌

以岛屿为凝核，环绕浮积起来的珠西都市圈，虽然空间看似连绵，但原先各自以山体屏障自我发展的城镇架构仍旧强烈。都市圈强调不同地域间的要素流动实现整体共赢，在原本彼此分离的城镇分布基础下，保护利用共同的生态空间成为近期可以达成的共识。如设立五桂山自然保护区，围绕山体建设中山科学城、香山新城等平台，形成环山产业带。

图5 粤港澳大湾区都市圈空间格局图

表1粤港澳大湾区三大都市圈空间拓展模式汇总表

4 结论与讨论

本文以粤澳湾大湾区广州、深圳、珠西三大都市圈为例，梳理在不同自然区位下,由不同生态过程驱动沉积形成的差异地貌，城乡系统对此采取差异的响应策略以及形成的截然不同的城镇结构以及发展趋势。本文构建了“自然画像”的国土空间认知路径，在“评价—分区—管控”的国土空间技术链条中，从时间、空间两个维度补充“过程认知”、“单元解构”两个环节，支撑构建时空更为延续的空间结构、人地交互更紧密的管控单元。未来可以从自然—人文双向驱动响应机制以及“过程驱动—格局响应机制”与“监测—预警系统”的关联进行丰富和深化。

（以上为公众号精简阅读版，全文刊登于《城市规划学刊》202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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