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刊｜阮仪三文集】绛守居园和新绛县城

新绛是山西省西南靠汾河边上的一座县城，依岭傍山，地势险要，历史上为通南往北的水旱码头，商旅发达，也是兵家争夺之地。战国时期即名为汾城，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为绛郡，当时就在这里设立了郡守衙门。位置据记载就在现在新绛中学的校址上。至今尚存有大堂建筑，传说为唐代总兵官张士贵挂帅之正堂，建筑虽经历代重修，但观察其宏大的斗拱、屋架的形制肯定为元代以前的遗物。这座小小的县衙却有两件古物，引起了历代人们的注意。第一件是块石碑刻，名叫“碧落碑”，是唐朝高宗时期篆书碑刻，在唐代就为当时的书法家称颂为篆书的楷模，元代有人为了防备失传，又照样摹刻了一块，这二块碑原来都存放在县衙的花园里。（现在移到了城北龙兴寺塔前保存）。另外一件著名的古物，就是这县衙的花园。唐穆宗长庆三年 （公元823年）绛州刺史樊宗师做了一篇文章叫《绛守居园池记》，着意地描写了这个花园。说它“亭台沼池，奇意相胜”，“树木盛茂”，“丽绝他郡”。这篇文章写得很深奥，用字遣词也非常古僻，很多人读不懂，因此后世文人竞相猜详，就使得这篇文章很有名气。文以景胜，景以文名，这个小小的县衙花园也就脍炙人口，吸引着不少文人雅士去观摩著名的“碧落碑”，去游赏秀丽的“绛守居园”，去研读奥僻的《绛守居园池记》。如宋代的欧阳修、范仲淹等人都写过诗词赞颂这座园池。

图1：新绛城平面图

绛守居园现在新绛县新绛中学内，据樊宗师的文章记叙，以及查阅了县志，都说是这座花园建在隋代，是当时绛州的地方官临汾县令梁轨开创的。当时为了解决绛州人民的用水问题，从郡北三十里外引来了泉水，部分流到县衙后面，因势开挖池沼、植树栽花、修筑亭台而成为花园，樊宗师在文章中说：当时花园的景色甚为秀美，由于县衙位于城北的高地上，因此花园的地势就有高有低，泉水从高阜上顺水渠流淌过来，泻到深邃宽广的池沼里，直落而下形成三丈多高的瀑布，飞珠流玉，堪为佳观。跨渠有桥梁南北相通，池中筑有水亭名叫回涟亭，池中游鱼悠漾，西南有虎豹门，门上有鲜艳的彩画，左画虎帅右画豹将神采雄奇。园中建筑还有新亭，有井形楼台，有风堤，南面连着厅庑，可开宴席，可接待宾客。园中池塘居多，正东叫苍塘，正西叫白滨，池塘间有高地叫鳌䖶原。园内树木繁茂，高大的槐树，浓荫遮地，青翠的苍柏与古槐并峙，碧绿的蔓草，紫红的刺蔷点辍得锦团艳丽。梨花开时象一群白裳仙子在曼舞，桃花绯红幽兰清香，使神仙也陶醉了。

图2：新绛绛守居园平面图 （64年）

六十年代我曾随董鉴泓老师游过此园，徒手勾画过园池的平面及园景。去年又专程探访，虽遭十年浩劫之摧残，却尚存一些亭楼树木，现列为省级文物，但墙圮楼危，亭窗洞缺，乱建了不少房舍，已非昔景，急待整修。

图3：绛守居园回涟亭

图4：绛守居园岑楼

现存园池规模肯定要比原来隋唐时“绛守居园”要小得多，地形也有了很大的变迁，但一些景物的名称仍旧沿袭当时的旧名，整个花园南北宽约八十余米，东西长为二百余米，用一条长堤将园子分隔为东西两个部分，西部主要为一个方形的池子，原来有一条水渠通向池塘，现在渠已填塞。临池筑有水亭，就是回涟亭，歇山顶，四角微翘，瘦长窗棂，比例高耸，木平台眺出，池岸条石砌齐，缺少生趣。东墙依壁有半亭，西对面有一影壁以相对应。池东北有小土山隆起，周围树木茂盛，绿草茵茵。园中长堤，部分有砖砌护栏，平直空花，夹堤槐松相杂，倒也浓荫遮道，分隔了两个景区。堤北端为岑楼，二层瓦顶，筑在平台之上，南面长窗，为全园最高之建筑。岑楼下小院门外，有一砖砌高大影壁，六角门洞，砖砌空花漏窗，度为近人所筑，比例尺度都欠妥贴。岑楼东有一高土台，踏级而上，高约四米，名为望月台。登临远望，汾水九曲，姑射山岭绵延，龙兴寺塔雄峙城北，城中楼房毗连，山河一览，心旷神怡。台下记载有“望月渠”，却踪迹全无，稍南正中有一八角亭仅存废基，东为鳌䖶原，原筑有四方小亭名拙亭，现也荡然无存，靠东墙北首有燕节楼小屋三间，南有土丘，传说为北齐斛律光墓，未查核。园中影壁前有假山一堆，石杂形粗，可能是园中收拾聚此，未成造型，乱石丛堆而已。全园尚有十数株大树，多为槐、柏、松、桧。整个园池比周围低洼，故从南入园，铺筑十数级青砖踏步下坡，四周土坎围墙，绿树相障，虽不宽绰，却也幽静。纵观今日此园虽已非昔日之隋唐名园，但还能袭承原意，经心安排，在这黄土扑尘的小山城里，有这一块葱绿的园池点辍，是很可宝贵的。如果从保存历史名园角度来考虑，这里确实是“绛守居园”的遗址，就更显得有价值了。

图5：从新绛鼓楼看钟楼

走出新绛中学这个县衙旧址，就是高大的鼓楼，稍南有钟楼，这一组建筑都筑在高坡上，居高临下，雄视全城。城北有龙兴寺塔为十层砖构，建于唐，宋代重修。塔与钟鼓楼成为整个城市制高点和所有街道的对景，进得城内，行人视线不由得全被这些高耸而雄伟的建筑所吸引，位址的摆布，经过一番斟酌。

新绛县城，形制不方正，因受地形所限制，据县志记载在明初始筑城墙，洪武元年筑城周围九里十三步，仅开南北二门，南曰朝宗，北曰武靖。东西二门为以后开设，因顺应地形，门也不相对正。城内划分为五个坊，坊名为桂林、安阜、省元、正平、孝义。后来将安阜、省元两坊合并为安元坊成为四个坊。城内设坊里，是唐代遗留下来的行政建制。从整个城市的布局来看，县衙没有居中布置，道路开设也没有成严格的十字形、井字形对称格局，钟鼓楼紧靠县衙一侧，可能城市就是从西高坡地上逐渐向东发展的。而原先是水陆埠头，商旅繁盛，街巷发展也就容易自发得不成规矩。从新绛历代建筑遗址及城市格局来看，新绛城内布局可能自唐宋以来就已形成。六十年代我们看到城内民居及沿街店铺，明代或以前建筑甚多，四周城墙完好，城门箭楼巍峨，土街深巷，古朴宁静。现今城墙拆除殆尽，城中央开辟了三十一米宽南北大街，飞车驰骋，尘飞土扬，随着几条街道的拓宽拉直，许多古老的房屋、街道都拆光了。唐城的踪影已无复可寻。

（部分图由顾忠良协助绘制）

原载于1982年第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