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问道

朱荣远:蛇口理想

上世纪70年代末,在中国东南沿海,像深圳南山半岛那样的山海岸线并不少见。瘦长的南山半岛西倚前海湾,东临深圳湾,探入中国南海,半岛南端静静踞伏着大南山。山之更南,海岸自然蜿蜒,形成所谓六湾的形态;最南端的赤湾,坐落着宋少帝墓与清代守卫伶仃洋的赤湾炮台,为这段海岸添上几分特别的历史人文气息。因半岛与周边六湾的形态似蛇探首,人们形象地称这片土地为蛇口

渔村

在设立深圳经济特区之前,深圳并不是小渔村,而蛇口是。

那时的深圳(原宝安县)紧邻香港,是中国离外部世界最近的地方之一。大南山南麓的东南侧,散布着低矮老旧的村民住房,几处渔村依海而生,人们世代以渔业为生。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鱼塘之间,沿岸零星分布着与渔业相关的建筑,构成了渔村人生产、生活和交往的镇街。蛇口老镇很小,只是附近几个村落聚集起来的社会生活小中心。

镇子东南有座不高的东角头山,山西侧是渔船避风的港湾与鱼市。是供渔船停泊的避风港和贩卖渔获的市场。蛇口镇隔着东角头山便是潮起潮落的深圳湾,海的对面是香港元朗。

从大南山眺望深圳湾及对岸香港

珠江口的内伶仃岛周边海域,是蛇口渔民捕鱼作业的范围。日复一日,伴着深圳湾的潮涨潮落,他们如东南沿海无数平凡的边境渔村一样,平静地出海、归港。渔民们在珠江口撒网捕鱼,也与岗亭中的边防军一同警惕着企图偷渡香港的陌生人,注视着湾口的风吹浪动——在看似寻常的日子里,有意无意地等待着一场不平静的来临。

自从香港招商局跨海登陆在这里开设工业区之后,蛇口的人文地理便发生了巨大而快速的变化,谁也没有想到这段从东角头山到赤湾港的海岸线却与现代中国的改革开放有着特别的关联,在南中国引发了传统与现代文化观念共生的话题,并演绎了一段现代城市与现代人的故事。

蛇口渔船

开山

1979年,招商局从香港跨过深圳湾,登陆南山半岛,在此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外向型经济开发区——蛇口工业区,与年代久远的蛇口小镇相邻并置。

不大的蛇口工业区,引发的动静却很大。在大小南山下的海岸,填海造地迅速改变了半岛原有的形态,沙滩随着六湾一起消失了,只有深圳湾的潮水依旧涨落,日日夜夜地冲刷着人工新建的港口堤岸,随后在这里发生的一系列引起关注和争议的文化观念事件,也像海浪一般,不断刷新了蛇口的人文历史内涵。

自此,蛇口便不再是原来的蛇口。这里有了新的城区、新的蛇口人,也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联通外部世界的港口之一。

南山脚下的蛇口港

蛇口工业区从最初规划的1.3平方公里,逐步扩大到2.14平方公里,最终发展至约10平方公里,成为早期深圳经济特区中最重要、也最具影响力的现代化城区。在这里工作与生活的人们得开放风气之先,解放思想、以人为本,摒弃了过去先生产、后生活的传统观念,以现代城市形象重塑了蛇口的地方性,示范了中国系统性改革开放的可能路径。其历史的价值不在于城区多大,而在于人文价值聚变。

蛇口也依然是原来的蛇口。四十多年后,被称为城中村的蛇口渔村建筑长高了些,不宽的街道串联起不再分散的村落。老镇里的海鲜排挡几经装修,新鲜鱼货依然提醒着原住民的底色。后来成为步行街的南水街,历经多次更新与功能迭代,并未像工业区那样彻底现代化。它的空间尺度与街坊氛围,与蛇口工业区形成一城两面——怀旧与现代并存,在某种违和感中,共生共荣。

闲适的南水街(摄影:龚志渊)

营城

自从招商局蛇口工业区登陆南山半岛,建港、设厂的同时也经营着一座小城、一个小社会。有意而为之的蛇口工业区,不是一个单一生产的空间,而是为了通过蛇口工业区的现代文明生活搭建的“舞台美术布景”,工业区的人们和外来的参观者就是出现在这个舞台布景上的群众演员,或潜移默化、或即刻折服。

由于大南山临海可供建设的土地并不多,于是便开山取土石方填海造地,保留了一座小山突出于海岸。工业区管委会在这座小山上的边防岗亭旁,建起了中国第一个连通世界的微波中继站,从此这座山也被称为“微波山”。

微波山下的南海酒店

微波山的西侧布局建设港澳客运码头、港口以及临港工业区。在山南侧临海依山而建的工业区管委会办公楼,建筑设计选择现代造型语言,透着陌生新奇的气质,令人侧目也让人生成莫名的新鲜感。山的东侧是一座五星级酒店“南海酒店”,像帆一样的侧立面成为酒店独特的景观,也是当时蛇口工业区和深圳时尚的地标。大南山边建设了两片别墅区,临海别墅东侧还建有人造沙滩。生活区沿海岸绵延,一直伸展至蛇口渔村。岸上有一家名为海燕的西餐厅,被视作现代化生活方式的象征。海岸边停泊了一艘从法国买回来的二手邮轮,人们以“明华轮”称之。

这些对于当时的绝大多数的国人而言都是代表现代化城市的新鲜、陌生的新奇事物,也是深圳经济特区释放出的独特气质。

1987年中规院编制的蛇口镇总体规划

如果说微波山西侧的工业区是为了发展经济,那么东北侧的生活城区,则是在示范现代城市文明的模样。

那时蛇口工业区有北京餐厅、西南饭店,有专门销售上海轻工商品的商店、碧波路后街的酒吧街更折射出对外开放的文化气息。早期从广州、北京、上海、四川等地而来的人们,带来了蛇口原本陌生的风俗与口味。餐厅与大排档里飘出的各地乡音与菜香,成为移民文化多元、社会开放包容的鲜活印记。

蛇口工业区既是文化交融的场所,也是主流文化观念的竞逐之地。所幸,在这由陌生人构成的移民社会中,现代理念很快成为共识,人们不以籍贯画线,而以开放认同彼此。正因如此,深圳并未形成传统意义上的地方性主体文化,取而代之的,是由各地移民共同构筑的、带有浓郁现代色彩的社区文化。从文化角度看,这正是新蛇口的幸运,也是深圳有文化的前因。

2009年,深圳湾公园延伸至蛇口,中规院在蛇口海上世界片区城市设计中提出了一个通山达海、多维连通、功能互补的复合结构,后部分得以实施。如今海上世界已成为蛇口的“新客厅”。

转念

蛇口工业区带来的现代化不是表象,一开始的规划就既满足现代工业生产的需求,也系统地用城市的理念营造了一座全新的现代生活的小城。生活自然而然地影响了其社会观念的现代化。

四十余年间,微波山下“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不知道更新过几次,今天人们要去微波山顶新落成的招商局历史博物馆,就会从标语牌前的时间广场经过,标语牌自然就成为博物馆重要的室外展品。当年这块广告牌传递的价值观,颠覆了当时中国社会对于“时间”这个名词的认知,让人们去深思,时间不只是计数单位,而是人生和社会的特别时机。

那时候,来自四面八方的新蛇口人勇敢且智慧地利用了一闪就可能即逝的时间窗口。如文学语言描述的深圳真的就是“一夜城”那样速生而成,蛇口工业区更快。速生的蛇口工业区是被系统的现代化理念激活的土地,让这里发生的许多事情来不及深圳之外的人们用传统的意识和观念去审视和判断,于是也有机会让更多的陌生现代观念来得及在这里实践和变现。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是著名的深圳观念(摄影:龚志渊)

比现代城市的空间建设影响更大的是“蛇口风波”所引发的大讨论,搅动了传统意识和文化中的底泥,在浑浊的涟漪中也可以让人感受到蛇吞象的勇气与胆识,也让更多的人知晓开放和改革意味着什么?以人为本的锥立点是什么,解放了思想的人们会想些什么和能做些什么?

今天读蛇口的城市和故事依旧可感觉当年蛇口人非凡的胆识,仍然让人赞叹。等熟知蛇口工业区历史的人们不再说起蛇口,即使是有不少回忆蛇口工业区历史的书籍,人们也正在淡忘那段历史,留下历史街区和有纪念意义的建筑是很重要和紧迫的事。回到历史的社会场景中去联想和思考才知晓有意义的价值所在。最近,深圳市政府有关部门已将蛇口工业区的部分街道、建筑划定为城市历史保护区和历史建筑。那些留下的空间物证是传承现代蛇口故事的媒介,勾连着那段刻骨铭心的中国现代化的历史。

“空谈误国 实干兴邦”是蛇口的另一处观念地标(摄影:龚志渊)

今天,微波山下“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已被精心装饰,虽然少了当年的质朴感,却也成为深圳文化非常重要的文化遗产。新蛇口依旧不断地思变,微波山西南侧的港区和临港工业仓储区空置的厂房,在举办过两次深港双城双年展后,正在快速转型中,原来的港澳码头也西移建造了更大的邮轮母港,临港的太子湾林立的新商业和办公楼与新开张的太子湾K11的新文商旅综合体。海上世界艺术中心重新构建了滨海生活的文化场景,吸引着年轻人前往,已成为深圳时尚艺文生活的地标。从东角头到太子湾的滨海公共生活场景,很像当年蛇口工业区对中国现代文明生活示范场景的再现,宣示着新蛇口像40年前一样,进入充满挑战的、全新的发展的历史阶段。

太子湾K11和邮轮母港

点火

有人说:“社会的改造不是一天早上大家睡醒,世界突然改良了,它需个人的‘不苟同’做起,需是先有一个人或少数人的“不同”,然后与大多数人形成共同的渐进过程。”深圳经济特区,正是汇聚了无数不愿苟同于传统观念的个人,在差异中融合而成的新型社会形态。而蛇口工业区,正是这其中勇敢的先行者。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国家就提出“四个现代化”的主张和要求,这个愿望像一本封面写着“中国现代化”的题目的书,有号召、有承诺,甚至还有大纲,却因种种原因,内容始终未尽如人意。而在蛇口,这本书被真正翻开,人们用生活与工作,在其中写满了激动人心又令人感怀的篇章。

今天微波山上新建的招商局历史博物馆中,人们可以看到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就开始的现代化历程,在展览中人们还可以发现招商局一直都不是这个现代化的旁观者,是积极的参与推动者,40多年前招商局在深圳开设的蛇口工业区也不例外。不断向海延展的陆地,让邓小平先生题字的“海上世界”邮轮,成为改革开放初期那段历史的静止纪念物。时过境迁,明华轮周边不断耸立起新的建筑,它们丰富并改变着蛇口的天际线,却不再引起人们当年的那种惊奇。山边的高层住宅与办公楼让大南山不再显得高大,人们对现代化城市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明华轮和周边的建筑(摄影:龚志渊)

昔年生产三洋电器的工厂区,多年前已转型为绿色低碳的南海意库,成为创意人群的聚集地;早期开发的临山别墅区,是当年追求现代化的物证,如今注入时尚气息,成为G&G创意社区,既保留了老工业区的空间尺度,也延续着城市的记忆,与时代同步演进。

南海意库(摄影:龚志渊)

今天的蛇口工业区,如同一块融化在游泳池中的方糖,悄然消隐于深圳快速扩张的现代都市空间中,成为这座城市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唯有经历过改革开放前中国社会的人,才懂得珍惜深圳开放初期的那些日子,才明白蛇口是为中国现代化点火的重要角色之一。那一代人从不缺少勇气、韧性与理想,他们未曾预料的是,四十多年后,包含蛇口在内的深圳经济特区,已演变为一座现代化的超级都市。

四十余年来,蛇口工业区全方位呈现了一场现代之蛇吞食传统之象的文化历程。见微知著,它系统性地验证了中国实现现代化的可能性。蛇口是一个可信的样本,也是中国现代化的序章。改革开放的合法性与有效性在此得到完整而高效的体现,它是深圳经济特区燃起的现代篝火中最耀眼的一处。人们从这里取火传薪,火种遍传中国。

微波山招商局历史博物馆(摄影:龚志渊)

文明

蛇口的理想,是以现代工业推动现代城市与文化的诞生;蛇口的理性,则是将这一理想系统而迅速地呈现于空间之中,以具象的物证展示何为现代文明。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人们来到城市是为了生活,人们留在城市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人们来到蛇口和深圳,是不自觉而又自主地奔向一场自我解放,趋光而来,向文明而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共同成就了这片土地,也实现了各自追求现代化的理想。

由一代代有理想者自发形成的民间组织,构成了蛇口工业区一道独特的风景。它并非中国园艺中那种被精心修剪的盆景,却似乎又带有某种人为塑造的意味。或许,从当代艺术的视角,更能理解蛇口所发生的、这群人在工作与生活中呈现的文化现象。

例如,由最初89位生活或工作在蛇口的居民自发众筹的蛇口基金会便是一个罕见的存在;而诸如袁庚读书会戏剧节无车日等,皆发端于民间或社区,并坚持多年。这些没有自上而下指令、全凭自觉自律的民间活动,正是蛇口现代化实践所沉淀下的重要社区文化,是宝贵的文化存量。

蛇口无车日(摄影:龚志渊)

2025323日,招商局海上世界艺术中心发起第二届深圳艺术周。分散于全市的69家公立及民营美术馆、画廊与文化机构共同参与,呈现出深圳难得的艺术生态。一时间,国内外艺术家汇聚于此,而许多核心活动就集中在蛇口。在G&G创意社区,一场名为深藏者的展览悄然开幕,一群深圳设计师与艺术家拿出了他们的私人收藏——那些承载个人兴趣与生命痕迹的艺术品与旧物。

蛇口工业区的故事,本身也像一位深藏者,值得被记忆收藏,更应被更多人了解。保护那些著名的街道与代表性建筑,让历史的在场见证过往,同样是对未来的回应。这次从蛇口发出的文化召集令,获得了广泛的响应,与40多年前此地追求现代化的那股劲头似曾相识。本届艺术周,如同小荷才露尖尖角,再次让蛇口引人侧目——它是否正在续写新的篇章?

在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望海的人们

艺术周开幕那夜,海风轻拂,夜幕温柔。人们惬意地躺在艺术中心室外台阶的充气垫上,观看投影在墙上的、带有古早味的改革开放老电影。此刻,深圳湾的自然涛声,融入了蛇口现代人文的和声,月色中更加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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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朱荣远

中规院深圳分院顾问总规划师


作者简介:曾任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副总规划师,是深圳市工程勘察设计大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城市影像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建筑学会理事。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城PLUS):朱荣远:蛇口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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