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问道你所在的城市，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在生活圈、交通灯、门禁系统日益完善的同时，为什么人们仍会感到“无根”的漂泊感？
城市的规划在追求效率时，那些让人产生共鸣的、有魅力的地方去了哪里？
如何才能构筑一个集体认同的城市，同时又能给个人的情感和意义一个容纳之所？
故事一
“湾”背后的村庄营建法则
20世纪90年代初。
时逢大旱，水井干了，吃水成了难题。
“湾”（高密地区对池塘的称谓）都见了底，露出大块的红石头。
阳光亮得晃眼，玉米几乎倒在地里。没什么活儿，作业又早就做完了，所以他一天接着一天地没有事儿干。
直到一个下午，一阵风卷起杨树叶子，几只塑料袋蹿上半空，西南面天空中黑乎乎的云翻上来。
各家还在急着用木锨堆麦子，“啪！”大雨点子已砸在铁桶上、肩膀上，然后是密密麻麻到处乱砸一气，胡同里尘土飞扬。
他光脚站到过堂，看雨点把地面铺满，屋檐下雨水如注，泡桐叶子翻飞。天地一片渺茫。
久旱逢大雨，各家父母没空管孩子。小伙伴们头顶着化肥袋子，冲到村前的洼地，在漂着麦秸、树叶、农药瓶和烟头的浑水里疯玩。
他也去，以至于那双陈旧而又宝贵的凉鞋的一只果断地迷失在其中，再也没回来，让另一只彻底失去了意义。
雨往往是没停，直到抗旱变成抗涝。
人们又扛起铁锨，掘开玉米地的田垄，疏通水沟，把积水引到湾和坑塘。
有时水满了，淹过打麦场（图1）。
▲ 图1 | 湾里的水漫过打麦场、淹没玉米地
注：刘晋华2025年10月18日拍摄于高密市井沟镇金宝山村。这本应是玉米收完、小麦种完的时节。
干旱和洪涝的交替之间，更多的时候，湾里的水不高不低。
有时是村里的妇女来湾边洗衣服；有时是打麦场里的草垛着火了，人们从湾里取水灭火。
湾边有很多青蛙，颜色各异，雨后的晚上闹得人睡不着。
有的湾边上也有芦苇。有一个哥哥折来芦苇秆做了个笛子。天呐，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乐器……
多年以后，异乡潮湿季节，他常望向迷蒙的深处，也终于读懂了那些不起眼的湾和坑塘，它们是村庄为应对旱涝交替气候，在漫长的岁月中捕捉到的一种地理适应法则。
在那个似乎没有希望的乡村，既没有市政设施，也没有公园，而正是这样的一种营建法则，缓和了老天的暴脾气，保护和养育了村民，并给寂寥的时光增添了许多快乐或遗憾的小事，成为了人们的共同记忆。
故事二
大明湖和济南人的文化记忆
济南古城南高北低，以前城北常遭水淹。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半耕半读长大，是个治水的行家。
他深知水利对农业的重要性，于是在济南为官时给大明湖安装了个水闸，就是北水门。
北水门让位于济南城北的大明湖蓄滞南边城里来的泉水和雨洪，并调节水流量，使得适量的水平缓地流到更北边的小清河里。
于是大明湖能够“恒雨不涨、久旱不涸”。
城与湖相伴，带来“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美景（图2）。
▲ 图2 | 济南“一城山色半城湖”
资料来源：初磊摄，经济导报·山东财经网，http://www.sdenews.com/html/2022/7/335486.shtml。
济南城北的平原也得以免受水患。
这成就了200多年后的赵孟頫。他在《鹊华秋色图》（图3）中所描绘的济南城北平原的田园意境，旷达、恬淡、平静，使其开创元代新画风，推动了中国文人画走向成熟。
这么重要的作品，源于一个水闸。
▲ 图3 | 《鹊华秋色图》局部
资料来源：刘晋华根据网络资料处理。
但更早之前，大明湖被称为“历水陂”（陂即池塘）。
大明湖之于济南，就是一个池塘，和高密农村里的那些“湾”一样。
同样是雨热同季的气候，同样是一片相对低洼之地，同样的蓄水防洪，之于诗人题对、游人泛舟，就和小孩儿玩水差不多。
大明湖和“湾”，都反映了人们对特定气候和地理条件的一种主动适应。
这样的一种凝聚气候、地理和技术的动作，带给人们对地方的深刻记忆和认同，同时也生成了伟大的文化。
故事三
从山东，到江苏、广东、四川……
如果猜得没错，是不是在这种特定气候和地理条件下，大大小小的聚落都有一个自己的湾？
果然如此。
鲁西北冲积平原，城镇在地平线上延展开来，于一个宽广辽阔的平面上寻找着与气候、地形的精确关系，展开不同的构想。
相同的是，它们均命中了“城湖伴生”的格局（图4）。
▲ 图4 | 鲁西北冲积平原交接带内的“城湖伴生”现象
是不是不同的气候和地理条件，会有相应的营建法则？
再看看里下河地区、伊春平原、成都平原、陕北高原、广东、广西、河南、河北等等（图5）。
▲ 图5 | 空间基因蔟
从“空间基因”理论来解释这种现象，即在各自的气候和地理条件中，城市形成了“空间基因”，一个个的“空间基因”结合在一起，形成了“空间基因簇”。
“空间基因簇”不认为“建筑组合起来就是城市”。
它把看上去无关的山、水、林、田、湖、草、沙等与城市空间联系起来，让气候、地理等自然环境和城市空间一起，作为一个整体，去解释人类在某个地域内展开生产生活的空间逻辑。
无论聚落大小，它和它所处的环境之间，总有一些互动法则。
这样的法则，维持着聚落与其环境之间的协调、平衡，也维持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此地的认同。
如果城市建设中没有遵循这样的法则，虽然可能不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但想要形成本地魅力并得到人们的认同，需要很长的时间，大概率最终还是失败的。
无根之城，如何生根？
这篇论文认为，这些在聚落与气候、地理等环境的互动中形成的、相对稳定的法则，可能就是城市之根。
认识、保护和培育城市之根，可以更好地造就“中国城市”的地方魅力，强化人们对地理环境的感知，刻画一种属于中国人的城乡生活，从而为每个人带来一生难忘的地方情感。
在此基础上，论文建构并实践了一种技术路线，以容纳气候、地理等对国土空间发展具有基础性、长期性影响的要素，从而贡献了一种描述地域差异、打造文化认同的空间描述和设计方式。
例如：
如果要在高密建设一个特色乡村，最好先挖一个大大的湾，然后在它旁边不远处种上几株大槐树，开个三五畦菜地，边上弄几排红砖大瓦房；
如果要建设一个富有“济南感”的新区，不妨在那同样南高北低的低缓平原上找个合适位置，再蓄个大湖，也种下成行柳树、大片荷花，然后在紧邻湖边的高地上布置一个满是四合院的低矮城市（图6）。
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即便那个孩子再痛失一只凉鞋，大概他也不必遗憾了。
中国城市规划的四个必要
“千城一面”的背后潜藏着“中国城市”的文化危机。
何为“中国城市”的应有面貌？在城市的中国式现代化过程中，规划应承担怎样的角色？
为“中国城市”寻根，是“中国规划”的重要使命。
要完成这一使命，这篇论文认为，中国城市规划面临四个必要的工作方向：
一是建构一套具有中华文明主体性的规划语言。
城市规划的理论和技术不仅具有政治、文化和社会的适用性，而且具有气候、地理等自然环境的局限性。
近年出现的一些问题，与过去的规划实践不加选择地使用西方理论和设计思维、忘记其自然环境与西方的根本差异有无法摆脱的关系。
中国自然环境造就“中国城市”，“中国规划”应首先向自我经验学习，使用主体话语和理论来解构自己的“规划遗产”。
没有这样的一套“中国语言”，而欲建构一个“中国规划”的范式，必定是不可能的。
二是建构一个以“中国经验”为基础的数据框架。
中华文明的大量不同规模聚落的经验数据和技术积累，是生成“中国城市”的认识论和“中国规划”的方法论的重要基础，也是人类的共同财富。
据此建设数据框架，才能更好地营造中国特色，才能为全体人类营造属于各自的“地方”作出贡献。
三是重申、挖掘和发挥设计的战略价值。
“设计”可以在空间的超大尺度层面合理地得以运用。
有目的、合理地组织空间之间的战略性的关系，建构与当地契合的空间发展结构，创造具有地方魅力的城乡空间，正是设计的专业价值所在，任何以治理结构为基础的规划都有必要挖掘和发挥这种价值。
四是进一步认识“非标准”性的要素。
任何主义，其认识总是存在相当的滞后性。
一些表面上看起来不利的因素，往往为规划实践者所难容，其积极意义往往需较长时间乃至经历深刻的教训后才能被认知，有时恰恰是这些不“标准”的要素（例如一些看上去不利于建设的坑塘），维系了一个聚落乃至整个文明的存续。
如何认识和利用它们，或许是人类在任何地方乃至任何星球“生根”都不能不深入思考的课题。
原文介绍
《无根之城，如何生根?——空间基因在地方营造中的应用》一文已在知网首发。
【doi】10.11819/cpr20251720a
刘晋华，苏州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博士后。
薛 松，南京东南大学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高级规划师。
彭王崇彧，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城市建设与安全工程学院讲师，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博士后。
段 进，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副理事长、标准化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本文通信作者。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52278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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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说不能很方便找到我了
其实把咱们“城市规划”置顶就可以啦
只需要5秒钟哟~
官方投稿网址：http://www.planning.com.cn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城市规划）：【文章导读】无根之城，如何生根？——空间基因在地方营造中的应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