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动态】规划思想的智能转向 | 2025年第5期

过去十余年，智能技术在城市规划与治理中的快速渗透，正推动规划学科经历前所未有的思想重构。城市规划日益需要与智能系统共同定义问题、构建机制并塑造未来，这促使相关研究从工具理性转向知识论、价值论与主体论层面来探讨AI的深层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近两年涌现出大量讨论AI与城市规划关系的文章，它们呈现出一些共同的思想性动向，包括：视智能技术为改变问题构建、规划者角色与城市呈现逻辑的结构性力量，关注其如何重塑城市认知、治理与建构，规划者如何重新定义专业性，以及规划制度如何维护公共价值、民主与空间正义，逐渐形成“面向智能时代的思想更新”路径。

1. 新观察：规划认识论的系统重构

1.1 城市被重新理解为“可计算系统”

在智能时代，“城市如何被看见”已成为规划思想变革的起点。传统规划中，城市被视为由人口、土地、设施等要素构成的可分层结构，依赖抽样、普查、踏勘等静态人为观察。而智能技术通过街景图像、行为轨迹、传感数据等，使城市呈现为可计算、可推演的结构。Zhang等基于街景影像与深度学习构建“城市视觉智能”框架，将城市抽象为“像素—特征—变量预测”的可计算链条，推动城市知识从静态观察转向机制化、结构化推理。

这一概念重组具有深刻的思想意义：城市呈现不再依赖规划者经验，而取决于数据结构、模型与特征提取方式，城市成为可被模型持续解析的动态系统。

1.2 知识主体重构：从人主导到“人—机”协作

智能技术导入规划行为的过程，隐含了知识权力与机制选择的问题。Fu等的大模型驱动框架将“问题由谁提出”置于核心：传统规划由规划师在有限资料中提出问题、构建指标，而大模型通过知识图谱与关联推理，能从非结构化数据中提炼信息、提出假设，规划师不再是唯一的认知主体，而是与智能系统共塑问题结构。

这意味着规划知识体系正从专家垄断走向“人—机”协作生成，从经验中心走向多主体共构，这是认识论的根本转向。

1.3 规划从“结果表达”转向“运行推演”

城市数字孪生研究在技术上呈现多样性，但思想意义却高度一致：城市治理从静态方案、单次审批转向实时同步、持续模拟的运行机制。Zheng等提出的大模型介入规划的框架显示，未来规划不再依赖确定性预测，而是多情景推演、跨尺度推理与机制回溯。智能系统通过结构化文本、案例与制度背景，使规划者能系统地比较多情景，将决策转化为运行逻辑选择。

故规划不再是制定最优方案，而是设计能持续接受数据输入、反馈并多情景演算的动态系统。在这一过程中，城市规划的工作逻辑发生了从“确定性表达”转向“动态可优化表达”的本质变化。

1.4 智慧城市中的知识政治成为重要议题

智能系统在规划中的角色非无限扩张，也需要在制度约束下谨慎授权。Cook等[7]指出，智能系统在数据采集、指标构建等过程中拥有重新界定问题的权力，表明城市观察并非中性，而是具有知识政治属性。Sanchez等讨论AI伦理时提出关键议题：如何在智能时代维护公共价值与制度正义。Hendawy等强调在规划中部署AI需视为制度配置：在哪里引入自动化，在哪里必须保留人工裁量；哪些决策可以交给模型，哪些必须由民主程序来决定。

在智能时代，“看见什么”不再由规划师单独决定，而是由数据标准、平台机制、算法权力共同塑造，这直接推动规划思想的革新：规划必须关注智能治理中的不平等风险、透明性与可质询机制。

2. 新学人：引领规划思想转向的学术力量

2.1 MIT Senseable City Lab

以Carlo Ratti、Fabio Duarte 等为代表的MITSenseable City Lab及其合作团队，是近年来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城市智能研究群体之一。他们开发基于深度学习的城市视觉识别算法，率先从思想层面提出：机器视觉不仅能度量城市，更能重组城市知识结构。其研究体系使城市从依赖人工观察转向由数据、特征与行为机制构成的可计算系统，拆解了规划师主导的观察结构，推动城市知识从经验直觉转向结构推理。

该团队更是通过与国际机构合作，构建跨学科开放网络，使城市视觉与复杂性研究从单点创新转向可传播、可比较的国际范式，影响扩展至城市设计、交通政策等领域，为智能时代城市认知提供了全球参照。

2.2 跨学科国际城市AI研究网络

以《Urban Planning》2025 年“AI for and in Urban Planning”专题为代表的国际研究共同体，是塑造智能时代规划思想的重要推动力量之一。Wang等在专题的导论中指出，该专题作者来自规划、计算机、AI、地理信息、安全工程等多领域，其共同特征并非方法统一，而是围绕“智能时代规划知识体系”形成了思想共识：反对技术决定论，强调人—机协作，重视算法透明性与制度问责，以及坚持公共价值核心。在该专题中，多篇关于AI模拟复杂城市行为、AI辅助参与式遗产规划的文章，也体现出这一代学者正自觉地在技术实验与社会参与之间寻找平衡。

当前全球范围内，类似的跨学科研究网络已呈现多点涌现的态势。他们从不同传统出发，重组城市知识结构，使规划学不再限于传统空间科学，而成为面向机制、系统与智能治理的新型综合学科。

3. 结语

智能时代并未使智能技术“替代”规划，而是迫使规划重新理解自身，重塑知识图景、介入方式与专业身份。规划思想的智能转向仍在生成中，如下是有待深入探讨的若干关键议题：

（1） 知识论上，现有研究多聚焦智能技术潜力，对不同制度、发展阶段和文化下“智能共生规划观”的差异性与适应性讨论不足，需在全球经验与本土实践间建立更精细理论连接。

（2） 制度与价值上，算法偏见、知识排除和空间不平等等警示已现，如何将透明性、可质询性和公共价值嵌入具体规划流程与治理结构，如何在智能系统快速演化下构建稳定弹性制度框架，需规划学界与法学、政治学、伦理学等领域持续对话。

（3） 学科发展上，智能时代对规划师的要求超越传统技术训练，需在规划教育与评价中系统纳入算法素养、机制建模与制度设计能力，形成支撑思想更新的知识共同体。

规划思想的智能转向非技术被动结果，也非单一学者可完成，而是智能技术、城市治理与学科反思多重作用下的长期重构。拥抱技术增量的同时，坚持公共性、公平性与空间正义关切，将决定此转向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包容城市未来的知识动力。

参考文献

[1] ZHANG F, SALAZAR-MIRANDA A, DUARTE F,et al. Urban visual intelligence: studying cities wit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street-level imagery[J].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Geographers, 2024, 114(5): 1234-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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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AZZETTO S. A review of urban digital twins integration, challenges, and future directions in smart city development[J]. Sustainability,2024, 16(19): 8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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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ANCHEZ T W, BRENMAN M, YE X. The ethical concern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urban planning[J].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lanningAssociation, 2025, 91(2): 294–307.

[9] HENDAWY M. A starting framework for urban AI applications[J]. Sustainable Cities and Society, 2024, 108: 105316.

[10] WANG T, YORKE-SMITH N. Introduction: AI for and in urban planning[J]. Urban Planning,2025, 10(1): 8780.

（供稿：杨婷，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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